再远也远不过生死
2020-06-18

    

文/耀一

有妳的地方才叫家。妳就是我的国!守着妳是天大的事。

唐娟如约发了封邮件给我,很巧,也是晚上十点,内容如下。

失恋那天,我没有满地打滚,没有哀号遍野,没有烂醉如泥,一切都和平常一样,以至于自己都有些惊讶,我怎幺面对分手冷淡得像是一个局外人?

吃晚饭的时候,外婆问我:「今年中秋家里是不是得添双筷子了?」

外婆刚说完,我的眼泪倏地掉下来。

我说:「外婆啊,我的亲外婆,您凳腿轧到我脚了!」

外婆赶紧站起身来,把凳子往后移了移,说:「我说怎幺总觉得坐着不稳呢。下次可不许这幺淘了啊,都大姑娘了,还这幺不着调[1]。」

我没接话,一直哭一直哭,哭得那叫一个痛快,差点儿就哭尿了。

外婆不知道什幺时候去了趟洗手间,为我拧了把热毛巾。

她把毛巾递给我,说:「哭痛快了没?没哭痛快接着哭,咱家不缺热水。有什幺事别憋着,愿意说外婆就听,不愿意说就哭出来。妳是我从小带大的,妳什幺性子外婆知道。」

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,外婆是故意轧我脚,给我找个由头开哭,其实那一下只轧着了鞋面。

哭了一会儿,外婆说:「宝贝啊,妳悠着点儿哭,留点儿眼泪到我和妳外公走的时候用。」

外婆只是随口一说,可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。上年纪的人大多忌讳别人提「死」呀、「走」呀这些字眼,可外婆为了逗我,一点儿没在意。

我抹了抹眼泪,说:「不带您这样说话的,不吉利。您和外公且有的活呢。」

外婆说:「怕死就不用死了?我还怕穷呢,也没见妳外公赚大钱呀。那啥,不说我,说说妳呗,为啥分了?」

我说:「他捨不得离开他爸妈。」

外婆问:「那妳呢?」

我说:「我也捨不得离开你们。」

外婆说:「妳俩这不挺默契的吗?」

我愣了一下,说:「外婆,给我说说您的初恋,说说您和外公呗。」

外婆笑了笑,说:「这算是秀恩爱吗?」

我还没接话,外婆又说:「哦,不对,应该叫挂那啥[2]。」

我「噗」一声笑了,说:「外婆您啥都懂呀。」

外婆说:「要不能做妳外婆?」

外公终于开口了:「妳俩当我透明的呢?」

外婆说:「你喝完没?喝完洗碗去。」

外公笑了笑,没接话,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乾了,然后边收拾碗筷边哼小曲:「小和尚下山去化斋,老和尚有交代,山下的女人是老虎,遇见了千万要躲开。」

外婆白了外公一眼,说:「瞧你老没正形[3]那样。」

说完这句话,外婆自己又乐了,她看着外公的眼神里流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那是热恋中的人才会有的眼神,无法具体描述。

外婆和外公是典型的封建婚姻,遵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结婚之前,两人一共只见过两次面,说过的话没超过十句。

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经历吧,当初我提出要搬去和男朋友住的时候,爸妈一致反对,外婆倒是帮着我说话。

外婆说:「两人结婚前单独处处没啥不好。平时有什幺藏着掖着的毛病,过两天日子就全显出来了。再说了,人家好歹是有感情基础,奔着过日子去的。我那会儿和老头儿没啥感情不也先住一块儿了?我知道你们担心什幺,这都什幺年代了,乾柴烈火的事,你们想防也防不住。你们以为大学城附近那些个招待所啊小宾馆的,只招待出差的人呀?」

爸妈对视了一下,我隐约能看见他们脸上写着大大的「卧槽」!

外婆说完又看向我:「丫头啊,道理外婆帮妳说明白了,但妳得答应外婆一件事。」

我问:「啥事?」

外婆说:「把妳对象带回家来看看,外婆给妳把把关。妳爸妈心里也有个底。要真是靠谱儿的小伙子,这事外婆说了算。」

  我说:「好!」

过了几天,我带着男朋友到家里吃饭。爸妈忙了一桌菜,外婆让外公把自己泡的酒拿出来喝。

我男朋友不能喝,两、三杯下肚脸红得跟猪肝似的,一开口说话整个就是赵四[4]附体。几乎听不明白他说什幺,光看见外婆、外公一个劲儿地乐。

男朋友走后,外婆对我说:「这孩子挺靠谱儿的。」

我问:「您咋看得出来?」

外婆说:「不好酒的男人基本上都靠谱儿。」

外婆说这话不完全对,但和她的经历有关。



[1] 编按:不正经的意思。

[2]   原文中指的是「挂傻逼」,意思是把自以为是的人的愚蠢言行发出来让大家看。

[3] 编按:举止端正。

[4]   《乡村爱情》系列电视剧中的一个人物,因搞笑而出名。

外公年轻那会儿没别的爱好,就是好酒。除了早饭,一天两顿酒。

外公是木匠,靠手艺吃饭,在小县城里也算有点儿名气。外婆让他没事少喝酒,喝多了会手抖,出不了好活儿,耽误正事。

外公总说没事。

外婆说:「那你就喝吧,啥时候把我喝跑了,看你还喝不喝!」

外公说:「妳不是说喝酒耽误正事吗?怎幺又扯上妳自己?」

外婆说:「我不算正事啊?」

外公想了想,一拍大腿,说:「我忘买菸捲了!」

外婆说:「你咋没忘了你姓啥呢?」说完出门给外公买菸捲去了。

外公有不少酒友,说白了都是些酒肉朋友。大多没什幺正当职业,闲着没事就找外公蹭酒。外公是个厚道人,来者不拒,总觉得别人找自己喝酒是看得起自己,把自己当朋友。

外婆说:「狗屁朋友,人家就是拿你当冤大头使唤。你喝酒我不管,但那些个王八羔子你少搭理,小心哪天人把你卖了,你还帮着数钱呢。」

外公说:「妳们娘们儿家心眼儿就是多。」

其实外婆说得没错,那些人见外公有点儿家底,就撺掇他玩牌九。外公几杯酒下肚,人家让他干啥他就干啥。每次酒醒了就后悔,可一喝酒就把之前的事都忘了,而且渐渐有点儿上瘾了。

外婆劝外公好几回都没用,有几次赶上外公喝高了,两人差点儿打起来。外婆一看没辙,就回娘家找太姥爷(外婆的爸爸,我一直叫太姥爷)商量。

太姥爷说:「妳别着急,我想个办法,一回就能把他给收拾服帖了。」

外婆问:「要是法子不灵呢?」

太姥爷说:「那就证明他心里根本没妳。乾脆一拍两散,回来爹妈养着妳。这事起根上怨我们。」

外婆听到这话,眼泪就下来了,一是心疼爹妈,二是气外公太浑蛋。

有天晚上外公又被约去喝酒、推牌九,到天快亮才回家。进屋倒头就睡,一直睡到太阳快下山才起来。

外公一睁眼就叫外婆,因为每次他喝完酒醒来,外婆都会给他端一碗姜枣汤醒酒。

外公叫了几声,没听见外婆答应,就起床去外屋看。一眼看见桌上有张字条,拿起字条一看,外公急出一身冷汗。那是张欠条,上面写着外公推牌九把外婆输给别人当媳妇了。

外公慌了,赶紧拿着欠条跑到债主家里找外婆。

债主说:「你媳妇没在我这儿,回娘家收拾东西去了。」

外公说:「我欠你多少钱来着?我砸锅卖铁还你。媳妇不能给你。」

债主说:「呵呵,我不缺钱,我就缺媳妇。」

外公一听火了,上前就和债主动手,可那是在人家家里,几个人围着外公一顿胖揍,揍完就给推门外去了。

外公没辙,只好硬着头皮来到太姥爷家里找外婆。

太姥爷拉着脸说:「你还好意思来?我把闺女託付给你,你照料得可真好!你走吧,咱们两家没关係了。」

外公哭着求太姥爷让他和外婆见一面,太姥爷死活不同意。外公跪在门外半天也没见外婆出来,只好先回去。

外公说,那夜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夜,看什幺都不对劲,说白了一句话,外婆不在,家就不再是家,只是个窝,里面困着只丧家犬。

外公愈想愈后悔,一时气急,到厨房拿了把柴刀生生把小指给切了。切完也顾不上疼,抱着手坐在地上号啕大哭,哭着哭着就晕过去了。

醒来的时候外公发现自己躺在炕上,手已经包扎好了,外婆坐在床沿上,两只眼睛又红又肿。

原来外公走后没多久,太姥爷就送外婆回去。其实外公根本没把外婆输给别人,那都是太姥爷设的局。太姥爷说,看得出外公心里还是有外婆的,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。可谁也没想到,外公把手指给剁了。

外婆说,事后想来挺害怕的,万一外公不是切手指而是抹脖子,那就真是造孽了。

每每想到这件事,外婆就觉得挺对不起外公的。外公倒反过来安慰外婆,说这事怪他自己不好,没事还拿自己寻开心。太姥爷家有点儿什幺事,外公都抢着做,他说:「爹,这事我来干吧。我干事您放心,十拿九稳。」太姥爷和外婆都明白,他是说自己的手只剩下九根手指头了。

从那以后,外公不赌了,酒也几乎不喝了,只是逢年过节的喝上点儿。外公常说,见过鬼就知道怕黑了。

外婆说:「这都哪儿跟哪儿啊?你有工夫多念念书好不好?」

外婆说完,外公就看着她一个劲儿傻乐,像个孩子。

外婆和外公的好日子刚开始没多久,鬼子来了。

镇上开始召集民兵抗日,外公死活不愿去。

外婆问:「你是怕死还是咋的?」

外公说:「嗯,怕死,怕以后见不着妳了。」

外婆说:「说实话,我也捨不得你去,可保家卫国是大事。」

外公说:「有妳的地方才叫家。妳就是我的国!守着妳是天大的事。」

外婆没再接话,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人的画像,一下把画像给撕成两半。那时照相不是平常事,很多老百姓结婚都是请人画张合照当结婚照的。

外公一愣,问:「妳这是啥意思?」

外婆把画着自己的那半张递给外公,说:「这半张你揣着,你那半张我留着。你要真回不来了,也是带着我走的。我在家里也守着你,这辈子再也不嫁了。」

外公被外婆震住了,问:「那我要是回来了,这画都撕开了,咋办?」

外婆说:「留着等我们百年以后当遗像呗。这样我俩遗照挂在一起的时候,人家一看,哟,这不合照吗?」

外公竖起大拇指,只说了一个字:「服!」

那天晚上外婆给外公做了顿好吃的,还陪外公好好喝了一回。外公哭了,外婆也哭了。

第二天一早,外公就去镇上招兵处报到,到了傍晚,外公就回来了。外婆问外公怎幺回来了,外公说镇上安排他守粮库,他回来取被卧。

外公告诉我,其实那时候并不像现在电视里演的那样,随便拉个人就去打鬼子。一个连枪都没见过的人,你让他开枪,指不定打中的是谁呢。一般参与打鬼子的,都是早就参加过训练的民兵,普通老百姓也就巡个更、看看粮库什幺的。

外婆说,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特别幸福,因为她忘不了外公说的那句话:「有妳的地方才叫家。妳就是我的国!守着妳是天大的事。」

两年前的秋末,外公去世了。

外婆把那半张画像拿出来让我爸裱成遗像。她看着画像说:「时间过得真快呀,当年说的话,如今也到兑现的时候了。」

说完这句话,外婆的眼泪就下来了。

外公临走前的那段时间,外婆似乎有预感,每天除了陪着外公,剩下的时间就是做手套。外公临走那天,外婆的手套也做好了,外婆边给外公戴手套边说:「老头子,我对不住你啊,你这辈子就没戴过五指手套。现在你走了,我给做了副带小指头的手套,你戴上吧。你完完整整地来,就得完完整整地走呀。」

妈妈红着眼睛告诉我,外婆做的手套,小指部分用棉花填满了,这样外公戴上,手摸起来就是完整的。

我鼻子一酸,视线一下就模糊了。

送外公上山那天,外婆的精神一直很恍惚,下山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跤,之后身体每况愈下。一年前,外婆被诊断出得了老年痴呆,整个人一下老了很多。差不多也是到秋末的时候,外婆也走了。

记得送外婆上山回来那晚,当爸爸把外婆的遗像挂在外公遗像边上时,外婆和外公的故事再次涌上我的心头,眼泪就这幺不停地流着。

过年的时候,一家人吃团圆饭,聊起了外公和外婆。

我说:「外婆临走前连我都不认识了,这事想起来挺难受的。」

我姊说:「妳错了,咱外婆一直没忘记妳。」

我姊告诉我,有段时间她常带儿子回来看外婆,外婆别的人都认不清了,唯独对我小外甥特别亲,可她叫的是我的名字。家里人都知道,小外甥看着像个小女孩,和我小时候特别像。

我姊还说,有一次外婆搀着小外甥散步,边走边说:「妮妮(我的小名)呀,妳现在走不稳,外婆就搀着妳走,可外婆不知道,能不能等到妳搀着外婆走的那一天哦。」

姊姊说当时听到这句话,心都要碎了。

现在我听到这段话,又何尝不是呢。

还记得外公去世后不久,外婆又问过我一次感情上的事,她问我有没有和男朋友复合。我说没有,异地恋太远、太累了,而且彼此捨不得自己的家庭,就此作罢了。

外婆说:「再远能有多远,能远过生死吗?不过既然妳觉得累了,那就放手吧。」

我说:「没想到我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。」

外婆说:「你们这些年轻人呀,初恋两个字当紧箍咒一样戴着。啥初恋不初恋的,初字边上一把刀,妳要老纠结这事,就是拿刀捅自己心窝。妳得看另一边,初字边上还有个衣字边呢,什幺叫衣?合体的才叫衣。谈恋爱就是找合体的衣服,合适了就在一起,不合适一刀喀嚓。」

外婆说完看了看外公的遗像,说:「就像妳外公当年那一下。」

看完这篇文章,我心情挺複杂的,一时不知道该回覆唐娟些什幺。

大约一小时后,唐娟发来微信:「看完了吗?」

我回:「赔我卷纸!」

唐娟回:「好,等我从深圳回来。」

我回:「去深圳?」

唐娟回:「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我感觉像是回到了以前,又和外婆聊了一次天。所以我决定去一次深圳。」

我想了想,回:「他还在等妳?」

唐娟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。

我回:「加油!祝顺。」

唐娟回:「嗯,晚安。」

无论你现在经历的是怎样的感情,记住外婆的话,合适了就在一起,不合适一刀喀嚓。

加油!祝顺。

晚安。

本文出自《再长也长不过等待》商周出版 

再远也远不过生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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